我病了。我很累、很累、很累,但無法入睡。我有很多想說的話,關於工作,關於居所、關於社區、關於感情。除了最後者,我很想把它們都打出來。原本我想為這段文字起一個標題,可能是「人生的關口」類似的,最後過不了自己一關,不想把狗屎垃圾也描繪成故有詩意的庸俗修辭,作罷。 我上月過了二十五歲的生日,四寫五入,三十矣(再四寫五入,零也)。父母二十五歲結婚,二十六歲誕下了我,而我二十五歲就總是個無法成熟、無法獨立生活的人。我很享受當下的生活,同時痛恨毫不刺激的人生──一切自己下的決定,彷彿早已被預設,虛位以待。我說,要先嘗試工作的滋味再回學院,難道又跟永世待在學院的人很不同嗎?我想成為學者,難道又跟一個在外闖世界的各行業專才很不同嗎?故意地非主流,難道跟主流又有分別嗎?無論是工作、閱讀、旅行、飲食、交通、住屋、衣著,我都無法發現自己的獨特性,每一個很personal的人生抉擇,回過頭來想,總有人已走過,總有人能給你早已預料的意見,而最後下定的人又總是你自己,害得我總是帶上隨波逐流的內疚感。那些所謂沒人走過的路,永不會由我走出來,一定是缺乏勇氣或決斷力了。呀,我一年內去了四次共二十一天台灣旅行,被很多人質疑,感到非常愉快,既不是鴨仔又不是浪漫旅行家,是個顛覆了旅行文化的成就。 我星期一開始了新的工作,在母系當研究助理,就是對人文社科學生來說薪金高又自由又可以逃避社會的好工作。對於習慣了大半年商業或民間社會邏輯的我,這著實是又一次思維的典範轉移,但所謂「轉移」,何嘗不是源於思維的二分呢?我討厭人自稱「游走於X與Y之間」,把自古到今的歷史常態修飾成獨一無二的勇氣體現。天呀。要在世上打滾的人,有誰能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做一件事呢?單是每天已有上千萬師奶為了家庭游走於局所與街市之間了。 我上星期搬到新的居所,跟兩位朋友住。那本身是三人單位,其中一人退出,空出了位置,我想嘗試新生活,就接下來,但談了很久才在三月動身。我並不是想獨立,也不是缺乏空間,我需要的不是居所內的,而是外的社區生活。我說的社區生活要求奇低──下面不是領會商場就好了。我原本並不特別討厭領會,私有化抽象來說司空見慣,但實地感受趕盡殺絕的行為,又實在令人難以忍受。我每天的習慣是立即吃食店早餐,去到這陣子工程高峰,我在樂富商場的選擇竟然只餘下麥記、大快活及KFC選擇,加上圍板建成的白色迷宮,叫人發瘋。為何到處都是白色的圍板?圍板與圍板之間的白色膠紙,把每一條裂縫都蓋得穩妥,沒有煩厭的聲響。想起在裡面工作的人,我就覺得這個設計很不人道;看到一片片白色,我就覺得很頭暈。 我第一天在大埔起床,很恐懼。我不知道應該吃什麼。然後我又發覺,四周大樓污穢不堪的感覺,很自然,表現出有機的歷史感。那是視覺上的污糟,真實的乾淨,像我的聖地台灣。近來,我這個長年打滾九龍的人,對新界愈來愈有認同感。如果將來有一種異於中環價值的本土性存在,那大抵會是以新界作為空間基礎吧。 上星期我去了表姐在道風山舉行的婚禮。我覺得,很可怕。當然,那是幸福,但看到傳道說婚姻是神的設計,然後新人又在百多人面前說出一生一世的話,那是可怕的。成為眾人的焦點不在話下,人生流流長,有誰知道日後的方向呢?結婚的人是否真心,我從不懷疑,也沒興趣研究。有趣的是,結婚這個儀式的魔力是甚麼。唉這樣說,而我現在的處境,有對號入座的可能。晚上的飲宴很不錯,我在酒樓收銀機旁一大疊菜單中,看見了一本《讀書好》,又在酒宴上遇到個逸夫書院的PEmate,互相確認對方的家屬位置。 好,我很累,快死了。但這次會睡得安穩吧。 |